人们心中有两个永恒，一个是时间，一个是历史。
几千年时光流逝，有些东西，我们现在还能看得到；而更多的东西，却在这个长河中，烟消云散。特别是改革开放以来，人们拼命进行经济建设，却不知破坏了许多的美好的东西。我们的家园渐渐远去。
为呼吁保护家园、拯救文化村落，2000年初，凤凰卫视准备制作大型电视系列报道《寻找远去的家园》，遍访中国一千多个小村落。这是香港凤凰卫视继《千禧之旅》、《欧洲之旅》及《穿越风沙线》之后推出的又一次大型采访拍摄活动。该电视系列片拍摄共分八个文化区，浙江温州永嘉文化区是其中一区。
9月2日中午，凤凰卫视副台长赵群力架着小型直升机在永嘉县黄南乡的林坑上空拍摄，飞机撞上高压线，赵不幸失事。
带着这仅有印象，9月10日，我踏上了奔赴黄南乡的路途。
（一）吃
来之前比较担心的是吃的问题。报到时说有食堂，于是想象着如学校或机关的食堂。其后就知道，其实有位阿姨负责根据吃饭人数，准备饭菜。人多的时候用的灶，烧柴火；人少，如周末，则用煤气来烧。
早餐多是将剩饭加水用电饭煲煮了来吃，摆上榨菜、花生米、煎鸡蛋或前一天的剩菜来下稀饭。早餐不定点，8点前随来随吃。坐在板凳上，围着饭桌，吃完就走。
阿姨准备好午饭或晚饭，都要中气十足地用温州话大喊“吃饭”，发音如qifai。第一次我并不知道喊的什么内容，害他们叫人上楼来叫我下去。不用铃铛，之用喊声。之后就知道了，听到这响声，就该去“食堂”吃饭了。
菜多数是蔬菜，近日以豆角，茄子，茭白，白菜为主，配以肉，有时还有鱼。幸好我并不挑食，对饭菜的要求也不高，胃口目前尚好。
有一日大概起得晚了，没见众人吃早餐。就去洗衣服。回来还是不见人吃早饭，才感觉早饭时间过了。幸好9月11日去岩坦镇办手机号码时买了一条饼干，终于派上大用途了。
水都用壶接了来烧。乡里的自来水引得是山上的泉水，并没有自来水公司来收费。楼上的自来水引姿院子里搭的一口井，要通过电泵压上来，经常没有水。因此我有时得跑下楼来取水去烧了喝。
(二)住
乡政府大院内有2幢3层的楼（见已发布的图）。我住的那幢一楼用作办公，2-3楼做工作人员宿舍。另一幢1楼是我们的厨房和饭厅，以及阿姨家的住所；2楼是个大的会议室，乡里开人薄雾浓云愁永昼大会议等大型会议和电视电话会议时用；3楼是几个主要的乡领佳节又重阳导的宿舍。乡干部家都在县城或者温州市，他们都周五回去周一回来，周日只留2位同志值班。
我住在3楼一个原先市（县？）派农指员住过的房间，里外各一间。里间连着向着院子的阳台，摆了床、桌子和椅子，就是一个卧室兼工作室了；外间放了个简易衣柜，2个整理箱，2个水桶和3个脸盆。尚未仔细整理，有些随便地放着。外间的门出去是走廊，面对着溪流。溪水从上流的水库流下，日夜潺潺，初来时是夏天，听着总以为是空调——人已经城市化了。
出乎我意料的是洗澡问题的解决。楼顶有太阳能热水器，楼下的一角有淋浴室，24小时可洗澡，这使我感到有些高兴。这几日阳光充足，洗来倒过于热。淋浴室外是个洗衣池和洗衣台。应LP的要求，报到的次日早上，我在这里艰难地把新的被单和被套洗了一遍。
厕所也在一楼。所以上厕所必须跑下来。幸好我本就半夜才开始睡觉，而且功能还算正常，不必半夜爬起来下楼上厕所。那个味道冬天就不好受，虽然也许可以顺便看看漫天的星斗。
院子的一处，墙外的一棵梨树的枝干和果子探进乡政府。他们有时就爬上车棚，摘了来吃。味道虽然不很好，但饿的时候毕竟还是可以抵挡一阵的。
（三）语言。的确，语言问题或者才是诸多问题中的大问题。温州话的难懂是早已闻名的，以至于传说中对越保卫战中都请温州籍战士来做通信兵，这正如美国片战争片《风之语》中使用印第安人（霍瓦纳人）做通信兵一样。当然，这是不是事实，或者是一种渲染，我不得而知，但温州话的难懂从中即可见一斑了。我似乎又没有她那般的语言天分（能很快听懂我父母说的家乡话），闽南话听了不少，也只懂“恰媚”一词的意思。另一个自以为懂了的“申申”，原来自己的理解是错的。温州话自然并不比闽南话更好懂，我的困境也自然可想而知。这次到永嘉，我还是先明白QiFai一词——当这喊声高高响起，不懂也难。中国南方古时交通不便，自然各方语言丰富多变。德语和法语的差别恐怕也不及温州话和闽南话的差别大。但我们生活却生活在一个国度。
乡干部里只有一位不是永嘉本地人（是个苍南人，但不说闽南话，而是更少见的蛮话）。他们自己交流时多用温州话，见我在有时会讲普通话，但讲着讲着又滑向了本地话。幸好，相干里年轻人居多，单独交流普通话不成问题。到村里，村干部也尽力用普通话来介绍情况，虽然村支书的话我听起来是有些费力。
这是个问题。要直接的和村民们交流怕有些障碍。或者带个本地“翻译”，岂不成了李德的之于红军？
（四）夜晚的声音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
这是一种多么轻快、幸福的感觉。大学之前在南昌，暑假总要回到老家的村子去。夜晚搬了竹床，盖了被子睡在楼顶。风很大，独自醒来时，静静面对星繁月明，便能理解陈子昂登古幽州台的感受。时空无限，人生有限，所以感叹无限，感叹的机会有限。
在星月光中，把自己晒得更黑。身外，让自己更觉寂静的就是四面传来不绝于耳的蛙声。高亢，不知疲倦，他们在稻田，在花生地，在树林里彻夜鼓鸣。这是或者就是辛弃疾当年听到的。但他是轻快的，为了他们的丰收。
在黄南，除了日夜不息流淌的溪水之声，就是各式虫鸣。但，没有蛙鸣。我一开始就觉得奇怪，特意问了乡里的年轻人。他们也说不出所以然。
而我，听着溪水声，便觉着是空调声。城市化的刻痕深矣。
(五)台风
“九一八”。
天色昏暗，雨越下越大。
温州气象台今天08时15分已经发布台风橙色预警信号：受超强台风"韦帕"影响，今天白天阴有大到暴雨，傍晚到明天我市阴有暴雨到大暴雨，局部特大暴雨。
一早起来，看到不少乡干部在对面二楼的大会议室，猜想应是台风问题。问了个同志，说是抗台电视电话会议，所有驻村干部参加。便跑了去，坐在后面。主人比黄花瘦席台上放了电视，县长（？）正在里面讲话。电视讲话结束，麻书记接着讲话，坐在最前的座位上，略转过身来讲。用的是本地话，我犹如听外语，只知道他说了“五点”，因为第一、第二、直到第五，这些词在一头雾水的话语中还能找到。驻村乡干部下午要到各自所驻的村子去，动员，转移危房中的村民。
雨还在下大。明天村里的会议应是无法开了。
（六）抗台
台风来了。有朋友说你真有面子，才去永嘉一个礼拜，台风就亲自来看你了。"韦帕"将来，乡干部的注意力和精力自然由言必称的“计划生育”转移到防台抗台。18日早上县里电视电话会议后，全乡22余名干部就整装待发，几个把迷彩服穿上，大有上战场的架势。下午开始，不少干部就下到驻村去做工作。
傍晚时分，陆续有车开进乡政府院子，带来许多抱着被褥的人，上到对面2楼的大会议室。这是全转移来的一部分人，包括诸永高速的工人。乡避灾安置地点主要是学校、乡政府及有关人员的亲戚朋友家中。
我和潘CY一道参加了李庄村的党支部会议。会后已经9点多了，我们决定去霄岭村。雨有些大，夜很黑。因为高速施工，路面坑洼不平。没开出多久，迎面遇到另外一辆车从某村回乡里去，打了个招呼。通往霄岭村的路，有一段在上次台风中塌方，还没有修复，我们还须先借道在建中的诸永高速。高速路面凌乱放着钢筋等建材，桥墩与桥墩间还没有浇筑水泥，用2块钢板铺在上面让车辆通行。潘驾驶技术不错，但也只能小心去对着钢板前行。一度，我们差点找不到下高速的路，白天和黑夜感觉全不同。
终于下到盘山路。雨很大，在车灯的照耀下，仿佛空中射来无数的利剑。在夜色和水气笼罩的山路上盘旋而进，大山隐去面容，所见的只有车灯直射下两侧高高的野草。我们在草丛中穿行，仿佛一只孤独的猎豹。
进到村口。打了着伞，拿着手电筒，潘径直往下走——这只出了草丛的豹子有些晕了方向。上到一户村民家，村支书和村民夫妇在那里等着我们。潘简要问了下村里防台情况，大约是无大碍，于是放下心来闲聊了一阵。他们还是多用本地话，我插话不进。潘接个电话，说，我们今天回不了乡里，因为大学村路面塌方了。我不禁一惊，我们来时就经过那路，幸好没有被我们撞上塌方的那一刻。潘说有些饿了，村支书夫妇便出门去自家准备吃的了。过会来叫我们下去他家。煮了面条，放了许多的肉，还热了板栗粽子。可是我并不饿，面也没吃完，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雨越发大了。霄岭村是沿山而建的一个村落，背靠着高高的小岭山。村子里装了路灯，可以看清道路上倾斜而下的雨水，但我们无处可逃，鞋子很快就湿了。我第一次见识了永嘉农村的厕所，除了露天的，还有较为舒适的坐式。
夜已深，雨仍大，反馈的情况比较让人放心。潘就安排我住到那户村民家，自己住到村委会去。这户村民的房子不错，三层，屋后靠山的是洗浴房。有煤气热水器，但我本打算是回乡里住的，根本就没有带衣物和洗漱用品。漱了漱口，用他们给我的毛巾洗了把脸，就上到三楼睡觉去。睡的不很安稳，多梦，若有塌方或草丛。
早晨起来，雨似乎小了不少。村支书和房子主人在楼下坐着说话。潘不在，不知道是还睡着或者哪里去了。到村支书家喝粥，高压锅煮的白粥，配了好几个菜，很是丰盛。我喝了3碗，吃了个板栗粽子。村支书便说，你不喜欢吃面？哪里知道我昨晚不饿，又是喝粥的行家。潘终于来喝粥了。他说自己昨晚一直没睡安稳，今天一早去另一个自然村看了看，所以现在才到。有人给他电话，县城被淹了；又有人给他电话，昨晚乡里被淹了。知道台风又从我的苍南登录了，可怜的苍南。潘说昨晚2-3点有雨特别大，不过我那时在不安稳的梦境中，对此毫无知觉。
来了好几个乡干部，一个杨梅养殖户。他们不停地散烟，吸烟，说话。村里没有任何不好的消息。我们决定回乡里去。雨还在下，透过车窗，远山山顶烟云朦胧，恰似仙人所居之山。白天我们就不是草丛中穿行的包子了，但我们走不了多久，就无法前行。山体滑坡，石头、树木和泥土堆积在路面。潘立即掉头，进村，交了村支书和另外2个村干部，带了铁锹，直奔滑坡出来。费力用铁锹将石块、泥土铲到另一侧的山涧。一路四五处滑坡路段，费了一上午的功夫，中途潘还开车去村子里去了砍柴刀和锯子来，因为有一处是较粗的树横在路上。
雨后，山更青翠，远山更迷离神秘。山间水声淙淙，但你未必能看到流水。有几次，看到远山上挂着的白练——当年李白看到庐山的白练，是何等的激动。
